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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康熙踏进长春宫时，殿内烛火已裁至三盏，昏黄光晕浮在纱帐上，像一层薄薄的、将散未散的雾。他脚步沉而急，龙靴踩在金砖上竟没发出多少声响，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寂静——连檐角铜铃都似被风掐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    豆蔻正欲掀帘通禀，康熙已抬手止住，只朝她微一颔首，便径直穿过重重帷幔。那公刚放下书卷，听见动静抬头，见是康熙，下意识想坐直身子，可腰肢酸软得厉害，只得扶着炕沿缓了缓才勉强起身行礼。她鬓发微松，几缕垂在颈侧，衣襟领口也略略歪斜，显是方才看书时倚着软枕睡了片刻，又被惊醒。

        康熙却没叫起，只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地伸手捏住她下巴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压。那公被迫仰起脸，眼睫颤了颤，目光却未垂下，只静静回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德妃欺朕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青石，“十四阿哥好端端的，五公主却烧得昏沉不醒，额娘连药汤都喂不进嘴，人蜷在榻上直打摆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公心头一紧，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她早知德妃惯会借病邀宠，可没想到这回竟拿孩子做筏子，还搭上了五公主——那孩子才六岁，生得单薄，前日她去永和宫请安，还见她蹲在廊下数蚂蚁，小脸干净，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琉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上……”她轻声开口，喉间微涩，“五公主如今如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医说再烧下去，怕要烧坏脑子。”康熙松开她下巴，袖口拂过她颈侧，凉意刺肤，“朕走时，她嘴里还在喊‘额娘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公垂眸，默了一息，才道：“德妃娘娘……可是有什么难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康熙冷笑一声，转身踱至窗边，推开半扇支摘窗。夏夜风裹着草木清气涌进来，吹得案头一张未干的纸笺微微浮动——正是她白日随手写下的几句《千字文》习字，墨迹犹润，字迹工整中透出几分懒怠的圆融，倒不像临帖，倒像哄人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难处？”他盯着那纸，嗓音沉如古井，“她难处，是朕近来宿在长春宫的日子多了些，是朕赏你的东西厚了些，是朕今儿白日里，当着梁九功的面，亲手替你绾了两根散落的发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公耳根倏地一热，垂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——左手无名指上，一枚赤金嵌东珠的护甲还泛着幽微光泽，正是昨儿康熙亲手替她戴上的。那时他说：“慧妃的手，该戴些压得住的物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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