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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赵敬松站在门口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斜斜地覆在青砖地上，像一道无声的墨痕。他没进屋，也没走开，只静静站着，目光落在厨房那扇半掀的布帘上——帘子底下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角，还有一双沾着面粉的手正利落地揉捏面团，指节分明，腕骨清瘦，动作却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庄上，阿娘蒸馍馍时也是这样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指尖沾粉，一揉一按间，面团便服帖如绸。那时他蹲在灶边看火，馄客不过七八岁，也踮着脚扒在案板旁，仰头问他：“哥哥，馍馍为啥要醒两次？”他答不上来，只说“阿娘说要醒得透”，她便点点头，认真记下，仿佛那是天大的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，在烟火气里立起一方招牌，言语锋利却不失分寸，行事果决却留有余地。方才那一番话，句句落地有声，既未失礼，亦未示弱；既驳了人，又护住了客。赵敬松原以为她只是个会熬汤、懂擀皮的姑娘，却不知她心里早有一杆秤，称得出人心冷暖，也量得清世情厚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抬步进门，李掌柜忙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看，方才那位……怕是那家派来的，我让丰年去巷口盯了会儿，见他拐进南边第三家铺子后院，门口挂的正是‘许记馄饨’匾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敬松颔首，并未多问，只道：“往后门帘改用竹帘，下半截钉死，上半截可掀，方便通风，也防人偷瞧后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掌柜一愣，随即应下：“是，明儿就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时许玉莲端着一盆刚剁好的虾仁鲜肉馅出来，见赵敬松站在廊下，忙福了一福，又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娘看说，明儿起虾仁馄饨定价十八文十二只，比咸蛋黄贵三文，但加赠一小碟醋辣酱——里头放新腌的藠头丝，脆生生的，解腻又提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敬松微怔：“为何不直接降咸蛋黄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许玉莲眨眨眼：“小娘看说，价一降，客敬反觉东西次了；价一升，倒让人疑心是不是真添了料。咱们不降，也不硬抬，只把新菜抬上去，旧菜照旧，客敬自己掂量着选。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那家若真跟着学虾仁，咱就再加一味——干贝汁拌馅。他们买不起干贝，熬不出那个鲜劲儿，光靠虾仁，味道单薄，撑不住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敬松眸色一深，忽而低笑一声：“她连这都算好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娘看说，生意不是赌气，是细水长流。”许玉莲擦擦手，叹口气，“昨儿夜里还在灯下画图呢，画的是新灶台——往后包馄饨与煮面分两灶，煮面灶加大火眼，专烧大锅高汤；包馅灶另设矮台，高矮适中，省腰力。她说，‘人站一天不累，手才不会抖，手不抖，馅才匀，匀了才入味。’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敬松默然片刻，转身走向后院。院角桂树已结满细碎金粟，风过处簌簌落了他肩头几粒，他未拂，只仰头看了一会儿，忽问：“她近来睡得可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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